长沙疫惰

长沙的疫惰,是从一碗米粉开始的。

庚子年关将近，街巷里本该飘着腊肉与糍粑的甜香 ，却先浮起了一层薄薄的惶恐
，起初只是药铺里的口罩卖得比往年快些，后来便是手机屏幕上不断跳动的数字 ，像冬日里屋檐下的冰凌
，一截截地长，看得人心也跟着一截截地凉 ，人们口里不说，眉眼间却都锁着一道无形的墙——这大约是长沙人最安静的一个冬天了 。

我那时住在潮宗街附近的老巷子里
，巷口有家米粉店，老板娘姓周 ，性子泼辣得像七月天的日头
，平日里天不亮就听见她扯着嗓子骂她家那口子：“懒鬼哎，太阳晒屁股哒嘞！”可那阵子 ，她那嗓门也低了下来
，像是被什么湿冷的东西濡湿了,透着一股子闷
。

去店里嗦粉的人少了，堂食的桌子撤了大半 ，地上画着冷漠的黄线
，隔着一米远的距离，仿佛是人与人之间最安全的慈悲 ，周姨依旧凌晨四点起来熬骨汤
，用那口用了十几年的大铁锅，咕嘟咕嘟地 ，把整个巷子的寂寥都炖了进去，有熟客来了
，隔着老远喊一声：“周姨，一碗肉丝粉 ，多放点剁辣椒！ ”她便哎一声
，手在围裙上揩两下，麻利地抓粉 、入漏勺
、烫熟、浇码 ，动作还是那个动作
，行云流水，只是碗递过去时 ，少了一句“趁热嘬
”,多了一声轻轻的叹息。

这叹息
，便是长沙的疫惰了——一种被束缚住的热望 。

长沙人是最耐不住寂寞的，他们爱热闹 ，爱扎堆
，爱在夏夜的湘江边喝着啤酒剥口味虾，任凭油汁溅到衣领上 ，也要扯着嗓子喊一声“韵味”，可如今
，这一切都被按下了静音键，五一广场不再人潮汹涌 ，太平街的石板路第一次显得这么空旷
，能听见自己脚步落下去，又弹起来 ，像是敲在一面空洞的鼓上
，黄兴路步行街那头铜像下，再没有卖花的小姑娘和拍照的情侣 ，只剩那铜像孤零零地立着
，望着空荡荡的街口,仿佛在眺望一个迟迟不来的春天
。

可你若以为长沙人就此蔫了，那便是看轻了他们 ，这“疫惰 ”里头
，偏偏生出一股倔强的“疫勤
”来。

小区楼下那个从不关门的麻将馆关了，王嗲嗲便在自家阳台上支起一张小桌 ，隔着防盗窗与对面的老李头下棋，棋子在水泥台面上磕出清脆的响
，那是被压抑的生机在偷偷叩门，他们不说话 ，只是隔着十来米的空气
，用眼神厮杀，偶尔“将军”一声 ，便惹得巷子里几声狗吠,倒像是给这寂静镶了一道生动的边 。

还有那些年轻人
，穿着红马甲，戴着口罩 ，守在巷口
，风把他们的头发吹得有些凌乱，他们却站得笔直 ，像一棵棵年轻的树
，给来往的人测温 、登记，态度是温和的 ，动作是笃定的，有个小姑娘
，声音甜甜的，对每一个路过的人都喊一声“谢谢配合 ” ，那声音落在风里
，竟像是一粒粒糖,甜到了过往行人的心坎里。

这大约便是长沙的脾性——任你什么境遇，该吃的苦能吃 ，该讲的味也要讲
，疫惰之下，日子的底子还是扎实的 ，像那碗米粉
，无论加了什么码，酸豆角
、剁辣椒 ，终究还是米做的,韧而不断
。

后来
，春天确实迟了，但还是来了 ，桃花开的时候，巷子里开始有了接电话的声音：“哎
，在屋里困哒半个月，骨头都散架哒 ，莫子时候聚咯？”声音压着
，却压不住那股子雀跃，又过了些日子 ，周姨的米粉店彻底开了张
，那天清晨，她一把扯下门板上贴着的“暂停营业
”的红纸 ，对着巷子大吼一声：“呷粉哒嘞——！”

这一声吼
，像是把整个冬天的郁结都吼散了，人们从各自的门里探出头来 ，会心一笑
，陆陆续续地，店里又坐满了人 ，隔着口罩，用眼神打着招呼
，周姨的嗓门也恢复了原样，骂老公的声音又亮堂起来 ，响彻半条街
，那骂声里，是活着的力气 ，是烟火的气息,是劫后余生的踏实。

我坐在粉店里
，嗦着那碗久违的肉丝粉，热辣的汤气扑在脸上 ，忽然觉得这寻常的滋味
，竟是这般珍贵，我想起那些空荡过的街巷 ，那些隔着防盗窗下过的棋
，那些在风里举着测温枪的年轻身影,还有那一声声压低了嗓子的问候 。

这些,都是长沙的疫惰
。

它不沉重，不悲戚 ，倒像是一层浅浅的灰，落在城市的肩头
，风一吹，灰散了 ，底下露出的
，依然是红彤彤的、热腾腾的 、韧劲十足的日子，这日子啊 ，像湘江的水
，或许偶尔会因风雨而泛起浑黄的涟漪，可它终究是要向北流去的 ，流着,便生生不息。

那碗米粉的热气漫上来
，模糊了我的眼镜，我摘下眼镜擦拭 ，听见隔壁桌的娭毑在对孙女说：“呷完粉
，带你去湘江边看杨柳去，冒得事哒 ，莫怕 。 ”

“冒得事哒，莫怕
。
”——这便是长沙人给这场疫惰最后的回话
，淡淡的，却又掷地有声 ，像是一句暗语
，说给彼此听，也说给这座城听 ，听懂了
，便觉得心头一暖,眼泪差点掉进粉碗里。

而我知道，这碗粉吃完 ，日子便又往前走了
，就像巷口那棵老樟树，不管冬天多冷 ，春天一到
，该抽的芽,一个也不会少 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