蛟河的疫情
蛟河的疫情,来得悄无声息 。
这座蜷缩在长白山余脉里的小城,平日里安静得像一滴墨落在宣纸上,缓缓洇开 ,蛟河的水多,松花湖的尾水在这里拐了个弯,像一条松散的腰带 ,把城区分成两半,河岸上的柳树已经绿了,绿得漫不经心,可街上的人却少了 ,那种少,不是寂静,是一种悬着的等待——每个人心里都绷着一根弦 ,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响,也不知道响了之后会怎样。
第一例确诊的消息是在一个傍晚传来的,小城的傍晚原本是属于炊烟和路灯的,可那天黄昏 ,消息像一阵风,从东头吹到西头,比风还快的是人心 ,超市的货架开始空了,白菜、土豆 、方便面这些最朴素的吃食,被一双双匆忙的手装进购物袋 ,有个大妈站在空荡荡的米架前发愣,喃喃地说:“咋就没了呢?”没有人回答她,收银台前排起的长队里,人人戴着口罩 ,只露出眼睛,那眼神里有慌,也有一种认命般的沉 ,收银员的手在扫码枪上飞快地按着,嘀嘀嘀的声音连成一片,像小城突然加快的心跳。
可蛟河毕竟是蛟河 。

小区封控的第一天,楼下的小喇叭开始响了 ,是社区的王姐,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木头:“大家别着急,菜马上送到 ,有事给我打电话。 ”她挨家挨户地喊,喊完六楼喊五楼,喊完这个单元喊那个单元 ,有人隔着窗户喊:“王姐,家里没盐了!”她就应一声:“记下了!”然后转身去小卖部,手里攥着一张皱巴巴的纸条,上面歪歪扭扭地写着门牌号和需要的物品 ,那张纸条后来被汗洇湿了,字迹模糊成一团,她就凭着记忆一家一家地送 ,从没送错过。
蛟河人管这叫“跑腿 ”,可跑腿的不只是王姐,那些天 ,很多人的微信里多了几个群——买菜群、买药群、修水管群,有个叫“老张蔬菜”的群主,每天凌晨三点去批发市场进货 ,回来分装好,骑着三轮车挨个小区送,他的三轮车是绿色的 ,车身上贴着一张手写的纸条:“菜放门口,敲三下,我走了你再开门。”有回下雨,他的车陷在泥里 ,三个志愿者推了半天,推出来时,满身都是泥点子 ,可菜还是干干净净的,用塑料布裹得严严实实,有人要给他转钱 ,他只收菜钱,多了不收,问他为啥 ,他摆了摆手:“这节骨眼,谁还能挣这个钱?”说完蹬上车就走了,绿色的车影拐进巷子 ,消失在雨幕里 。
蛟河的疫情不重,可管控一样严,街路上空了,只有警车和运送物资的车偶尔驶过,松花湖边的栈道上 ,再没有人钓鱼了,湖面平静得像一面镜子,倒映着空荡荡的天空 ,可你仔细听,在那些关着门的屋子里,有孩子的笑声 ,有电视机里的新闻声,有锅碗瓢盆的碰撞声,那些声音混在一起 ,成了另一种人间烟火,有户人家在阳台上养了一盆君子兰,主人每天给它擦叶子 ,擦得油亮油亮的,邻居隔着窗户看见了,喊了一嗓子:“哟,花开得真好! ”那边回:“是啊 ,今年开得早。”

最让人动容的是那些隔空喊话,有个小区的居民晚上打开窗户,朝外面喊:“蛟河加油!”另一个窗口也打开了:“加油! ”第三个,第四个……声音此起彼伏 ,在楼宇之间回荡,那不是口号,更像是一种确认——确认彼此还在 ,确认这座城还在,有个老太太站在阳台上,冲着对面的楼喊:“老李头 ,你降压药还够不?”对面回:“够!你腿好些没?”老太太笑了:“好多了,能下楼做核酸了。 ”那笑声在夜风里飘着,轻得像一片柳絮 。
那些日子,蛟河人做了很多轮核酸 ,队伍排得长长的,可很安静,人人戴着口罩,站在地上的“一米线”上 ,大白们拿着喇叭,一个单元一个单元地叫,有个大白累得蹲在地上 ,旁边的大爷递过去一瓶水,说:“孩子,歇歇。”大白摆了摆手 ,又站起来,继续扫码,做完核酸 ,大家不说“再见 ”,只说“谢谢”,那两个字里有一种默契 ,像冬天的炉火,不必多说,却暖得很,有个小朋友做完核酸 ,从兜里掏出一颗糖,放在桌子上,说:“给阿姨吃。”然后转身跑了 ,那颗糖在桌上放了很久,没人舍得动 。
五月初,蛟河解封了,那天早上 ,街上的店铺陆续开门,第一家开的是早餐店,热气从门里涌出来 ,裹着油条和豆浆的香味,有个大爷坐在门口的凳子上,喝了一口豆浆 ,眯着眼说:“可算喝上了。 ”旁边的人笑了,大爷也笑了,那笑里有一点心酸,可更多的是坦然 ,老板娘一边炸油条一边抹眼睛,说:“可算把你们盼回来了。”

蛟河的疫情,来得悄无声息,走得也悄无声息 ,它没有惊天动地的故事,只有一些琐碎的 、温暖的、几乎不值一提的瞬间,可正是这些瞬间 ,撑住了一座小城的春天 。
后来有人问:“你们蛟河咋扛过来的?”
蛟河人想了想,说:“就那么扛过来的呗。”
是的,就那么扛过来的,像松花湖的水,不声不响 ,却从未断流;像河岸上的柳树,不急不躁,到了时候 ,自然就绿了。
蛟河的疫情,终究会变成一段记忆,可有些东西,会留下来,比如那个绿色的三轮车 ,比如那些隔空喊话的夜晚,比如排队时那一米一米的距离里,慢慢生长出的、比平时更深的亲近 ,比如那颗放在桌上的糖,甜了很久很久 。
这大概就是小城的故事,不大,却装得下所有平凡人的悲欢。





